维克多·雨果说,死亡是伟大的平等。这句话里暗藏着这样一种机锋:时间是均匀、无私的。这很符合我们的感知,无论是王家卫式的“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还是我们五千年的历史和文明,似乎都在证明这种均匀无私。但它却是一个错觉。
工业革命之后,火车进入了人类生活,人们第一次切身体验了时差,从此知道,雄鸡一唱,天下不再一起白;广义相对论问世之后,我们发现时间这东西在不同地方不但步伐不一致,就连步幅也不均匀,因为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速度和质量,时间就会被不同程度地压缩或拉伸;步幅不同,导致不同的位置只能沿着自己的世界线独立发展,这些彼此独立的世界线无法完全重合,于是你的“当下”和我的“当下”永远都不可能严密地契合;甚至就连那种无可阻挡的逝去感,也就是时间的方向,也只是一种“近似的观察”,是熵的统计学本质造成,统计学是一种有关样本的学问,样本越小,统计规律越模糊和不确定,熵和随之而来的时间的方向也就越模糊和不确定,观察更细、样本更小,这种模糊性就更大,最终时间的方向性完全消失其中;随着对广义相对论更深刻、更根本的理解,我们发现时间和空间根本没有独立存在过,它们是一种织物,被编织在引力场里,软绵绵地接受着速度和质量的撕扯与冲击。到此为止所发生的一切,即使我们不完全理解,至少可以试着去想象。然而事情还没结束,量子力学还在等着我们,它将摧毁时间仅剩的结构。
分立性原理表明,连绵不断的事物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物质、能量、时间、空间,都有一个最小单位。这就是说,时间不是流动的,而是跳动的,普朗克时间就是它的行进单位。两跳中间是空,是一种非零的虚无。对我来说这才是整个时间概念中最不可想象的地方,因为我们的一切感知都与时间编织在一起,无法抽离,正如三维生物永远无法想象四维空间的样子,生活在时间里的我们也无法想象时间里的空隙。更加不可想象的是在普朗克尺度上,时间量子也不是规则排列的,它们不停地剧烈涨落着,凭空出现、又忽然消失……
量子世界是疯狂的,还好我们没有身处其中。当然我们也不可能身处其中,因为人类文明就是时间的文明,无序的量子世界里时间破碎得如此彻底,文明没有可以附着的支架;而银河中心也不会有文明,因为那里的质量太大以致时间太“少”,文明没有得以进化的机会。
事实是,我们所处的维度,我们所在的局部,以及我们观察世界的视角和粒度,共同造就了一个复杂的、多层的、无中生有的时间概念。
凯文凯利在他的传奇著作《In Search of a Golden Sky》里说,人类认知当中曾有三个间断:第一个是地球和其它天体之间的间断,被哥白尼排除掉了;第二个是人类和其它物种之间的间断,被达尔文排除掉了;第三个是自我的理性世界和无意识的非理性世界之间的间断,被弗洛伊德排除掉了。但我们依然面临第四个,即人类(生命)和机器(非生命)之间的间断。
在我看来,这第四个间断与前三个明显不同:它不再是量变,而是质变,是有(生命)无(生命)相生之变。而无中生有从来都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拿手好戏。物质、能量、时间、空间,都是无中生有的杰作,我看不出意识或者生命为什么不行。
虽然时间是人类自制的一种错觉,但就目前来说,它还属于“不可控”错觉,还是一种“伟大的平等”。有朝一日若是排除掉了第四个间断,生命将彻底从时间的束缚里剥离,而这种剥离的后果,如前所述,是今天的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确切想象的。
《In Search of a Golden Sky》的故事很简单:有个老人独自在海上捕鱼,接连几个月没有收获,后来他钓到一条很大的旗鱼,跟它缠斗了两天两夜,用鱼枪把它刺死;但在返回的途中遇到鲨鱼的袭击,缺乏帮手和工具的老人虽然杀了几条鲨鱼,但旗鱼被其他鲨鱼吃光了,等他进港时,旗鱼只剩下一副骨头。
番外中瑞典学院的安德斯·奥斯特灵在当年颁奖典礼的演讲中说:这个故事是一曲颂歌,它提倡哪怕结果一无所得也永不屈服的奋斗精神,赞扬失败之中的道德凯旋。
我读的时候,对每一条评论都点了赞,绝大多数读者都从中读到了老人永不言败的乐观主义精神一一他的希望和自信从未消失,并且深受鼓舞。
就我个人而言,读到的更多的是悲状、苍凉、孤单和深重的依恋一一“要是那孩子在这里”这句话反复出现,令人心酸。
本剧初版是在1952年,距离编剧占1961年饮枪自杀仅有九年时间。那时的他生活工作陷入低谷,好友零落,在内外交困中写就的颠峰巨著,更想鼓舞的可能是自己吧?只是结局,可能是鼓舞了所有人一一除了自己。正因如此,更觉悲凉。
既然老人的精神是永不言败、不可战胜的,何以却一贫如洗,关于他的外表的一切,无不表明他是个失败者?这中间的症结是什么?
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文如其人。怎能没有一点端倪?
我的工作生活也陷入一个怪圈,需要破题。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太阳依旧升起一一给自己。
2017、5、3
网友评论 (17)